王珮瑜:如珮如瑜 如琢如磨

  在央视文艺中心刚刚推出的少年成团选秀节目《上线吧!华彩少年》中,京剧演员王珮瑜和娱乐圈里的顶流杨幂、易烊千玺一起出现在节目中。而就在几个月前,国内首档京剧脱口秀《瑜你台上见》在爱奇艺播出,王珮瑜为观众讲述京剧台前幕后的故事、规矩、知识,引来预期中的一片叫好声。

  早已成为不少青年人眼里京剧“代言人”的王珮瑜有句名言:“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喜欢京剧的,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至于如何让后者知晓自己喜欢京剧,这便是摆在当代京剧人面前的一大课题,每个京剧人都有义务去完成它,这种探索无关成败,只要尝试就是成功。

  如今四十出头的“瑜老板”,成功“出圈”,依然在为京剧奔走代言。她身上看似偶然的爆红,其实是近三十年沉淀的爆发。

  戏校破格收了第一个女老生

  有一段时间,演员凌峰早期拍摄的一个纪录片在网上传播广泛,其中有个片断是在苏州拍了一个学习评弹的孩子。很多戏迷惊喜地发现,那个女孩就是今天的著名京剧演员王珮瑜、他们喜欢的“瑜老板”。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王珮瑜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三好生、大队长。1987年,她开始学习评弹,很快就崭露头角,还去北京参加比赛。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正是京剧处于低谷时期,被认为是一个很没有前途的行业。王珮瑜在那个时候开始学习京剧老旦,就像今年湖南报考北大考古专业的那个女生,许多人觉得将来肯定不好找工作。王珮瑜却说,还是孩子的她对京剧就是纯粹的喜欢,而她的外公、舅舅又经历过京剧繁荣的时期,对京剧行业的理解也是梅兰芳时代的辉煌,对她产生了超脱行业现状之外的影响。父母虽觉得学习戏曲有一定风险,能不能成才,成才后又能走多远,都是不确定的,然而他们非常尊重孩子的选择,还是支持了她。

  一开始学戏,王珮瑜就体现出独有的天赋。对此,她并不愿意过多美化,只是说:“我也就是接受能力比较强,老师教的时候能够很快模仿出来,学习得比较快,很容易学到神似,不太容易忘记。”

  1992年,王珮瑜上初中二年级。在学习了几个月的老旦之后,碰到第一位伯乐范石人。老先生听了她的戏,觉得这孩子有演唱技巧的天赋,学老旦有点可惜,建议她还是学老生。当时梨园行里最红的老生上海有言兴朋,北京有于魁智,他们的表演王珮瑜都非常爱看,对老生行当也很有好感,就开始跟着范石人学习余派老生。她刚刚学会《空城计》和《珠帘寨》两段戏时,赶上上海戏校时隔十年再次开设京剧班,面向全国招生。她跟着范石人先生在上海复兴中路文化广场的星期天京剧茶座认识了上海戏校的王思及先生。听过她的演唱后,王思及先生告诉当时上海戏校校长杨振东:“有个苏州的小姑娘唱得不错……”

  参加戏校的统一考试时,从腰腿、形体到声乐、模仿、笔试,王珮瑜全都合格通过,可是发榜当天却榜上无名。打听一番才知道,因为新中国成立以后专业戏校没有培养过女老生,上海戏校考试委员会再三斟酌,还是决定不录取她。

  听到这样的消息,范石人、王思及与邱正坚、翁思再几位老师都没有气馁,帮她想办法如何在正式录取通知发布前再努力一番。老师们让她当场写下一封信,表示“喜爱京剧,我心已决,不论成败,都要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京剧事业。”那个刚刚13岁的少女,面向看不到的未来,就这样在纸上许下一生的誓言。那时,她还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如何去践行这个誓言,只是想着能够快些启程,踏上这条路。

  第二天,母亲带着这封信在上海市文化局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把信交给时任文化局局长马博敏。王思及老师则向戏校领导承诺,由他担任王珮瑜的主教,确保她的专业学习。几天后,上海戏校终于同意将她以培养师资后备力量的名义录取,如果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一年后就要劝退。

  戏校时期《法场换子》剧照

  天赋相同的人,谁努力谁胜出

  许多粉丝喜欢王珮瑜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总是风轻云淡,似乎毫不费力的气质。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其实只是一种假象。

  王珮瑜有天赋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开始学戏太晚也是事实,这就意味着她要用更多的时间追上别人,对于讲究“童子功”的京剧,这种追逐并不容易。

  来到戏校之后,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因为比班里同学年长两岁,小时候也没有系统的基本功训练,她的腰腿比别人要硬得多。刚进练功房的时候,别人压腿脚尖能够到额头,她却连手都碰不到脚;别人下腰能摸到脚脖子,她的眼睛都看不到脚。曾经的优等生、先生们嘴里“唱得不错的小姑娘”哪能受得这个,自尊心受到了重创。

  值得庆幸的是,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老师没有放弃她,王珮瑜自己也没有放弃,就是一个字——“练”。进校前两年,也是最辛苦的两年,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练得苦的时候,下腰拿大顶憋气憋得脸上的毛细血管都会破。

  1993年,电影《霸王别姬》上演,别人看的是偶像张国荣,而让王珮瑜印象深刻的是电影里师父恶狠狠的那张脸。因为那时候也正是她在戏校练功最苦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要绕着文化广场晨跑,跑完了还要和同学们一起各种撕胯扳腰,因为身体柔韧度不好,做这样的动作都会有强烈的撕痛。在一段时间里,《霸王别姬》成了王珮瑜眼里的励志片,“坚持忍耐这些事,我从一开始就是有打算的,我知道这种苦不是永远的,早晚能够出头,所以从来没打算放弃。”

  现在想来,王珮瑜依然觉得练功受的那些苦对自己来说特别值得,也是很有成就感的。练功虽然苦,但她依然很享受,毕竟能够进入戏校才是最重要的,“就有一种老鼠掉进米缸里的欣喜。”剪掉了辫子,像电影里那样穿着粗布汗衫、灯笼裤,扎着绑带,穿着圆口布鞋,觉得自己倍儿帅。

  集中训练一段时间后,她就到生行组和男生们一起练基本功。每天六点起床练功,除了毯子功、腰腿功,还有圆场飞脚、旋子、扫堂趴虎、抢背、吊毛、把子……渐渐地,她从刚开始的一塌糊涂变成了带队学员,踢腿时原本只能站在最后的她也被老师安排到第一排。

  回望自己的经历,王珮瑜说:“有天赋的人还会刻苦一定是碰壁了,发现刻苦这件事特别重要。搞艺术必须得有天赋,但天赋相同的人在一起,就是谁努力谁胜出。”大概,就是靠着这种清醒,她一步一步走上更大的舞台。

  恩师王思及为她化装

  早年戏校学习

  她的幸运不可复制

  王珮瑜常说,自己的成功是不能复制的,不是因为天赋和努力,而是因为她的幸运不能复制,“这一行里懂规矩的小孩,有天赋的小孩,努力的小孩也很多,但到了我这儿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什么好事儿都能摊到你的头上,前辈们对我天然会有一种宽容。”

  学习老生,有范石人先生指点迷津;考取戏校,有众多老师一起帮忙;戏校学习,更有恩师王思及老师的倾囊相授。王珮瑜说,没有王思及老师,就没有今天的王珮瑜。

  王珮瑜是在周末茶座结识王老师的,为了她能进戏校,王老师向校长承诺自己亲自来教,保证将她培养好。王老师在余派老生方面颇有心得,但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是在戏校负责管理资料,给上海戏校92京剧班上课,是他第一次担任专业教师,王珮瑜是他第一个学生。“跟随王老师学习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在三十年后再回忆起开始跟随老师学艺的场景,王珮瑜依然满怀感慨。

  王思及老师教学讲究因材施教,针对王珮瑜个人的条件,教的第一出戏是《文昭关》。这出戏是杨派老生绝唱,但思及老师打破流派框架,以张文涓先生的演出版本为主,又加上汪派高亢跌宕的声腔处理精细打磨。

  这出戏也是王珮瑜的幸运戏。1993年,王珮瑜跟着老师去名流汇聚的“国际票房”参加活动,当她把这出戏唱了一遍,得到了程之先生的肯定。当时程之先生正在为自己父亲、京剧名票程君谋策划诞辰纪念演出,后来原本计划演出《文昭关》的梅葆玥因为生病不能来了。当时,程之先生就与王思及老师商量,让15岁的王珮瑜顶上唱一折《文昭关》。

  几天后,程之先生招待北京来的梅葆玖,特意叫上了王珮瑜。一个是行里大名鼎鼎的“玖爷”,一个是还未出茅庐的小姑娘,但梅葆玖一入座就看到了她,还特意多看了几眼。听到是这个小姑娘顶上梅葆玥演出,梅葆玖更是饶有兴致地评论起来:“看这孩子脑门儿长得多好,人中也长,挂髯口好看呢!真有点儿像孟小冬!”听到前辈的点评,15岁的小女孩整个人都是懵的,但这几句话她记了几十年。如今,梅先生已经去世四年,但他说这番话的语气、样子,王珮瑜都记得真真儿的。也是前辈的几句话,为她后来贴上“小孟小冬”的标签,埋下了伏笔。

  演出后回到北京,梅葆玖还常跟人提起“上海有个余派女老生,特别像孟小冬”。几年后,王珮瑜去北京演出,许多看到她的人都会说,“这就是玖爷提过的那个女老生啊!”

  1999年,王珮瑜所在的京剧班在北京举行毕业公演,原本校长王梦云想请谭元寿给说说戏,可没想到谭先生却主动要求和王珮瑜同台演出。就这样,王珮瑜演出《失空斩》时,谭元寿先生不仅为她把场,还和景荣庆先生一起陪着刚刚20出头的她演了最后的《斩马谡》。最后,等她演完《击鼓骂曹》,谭先生又上台给她献花。曾经看过孟小冬演出的谭元寿也亲自“盖章”说她像孟小冬。

  对于“小冬皇”“小孟小冬”等叫法,王珮瑜起初是沾沾自喜和跟偶像同框的兴奋,有一段时间则非常渴望成为自己,总是跟媒体说自己要做“王珮瑜第一,而不是孟小冬第二”。再过一段时间,随着阅历渐长,她才发现其实这件事情根本不重要,“孟小冬先生把接力棒传给我,我传下去就行了。现在很多年轻人不熟悉孟小冬,我也会在分享中告诉他们:这是曾经的流量女王。”

  挫折是前进路上最好的老师

  张爱玲说“成名要趁早”,王珮瑜做到了。但张爱玲没有告诉她,少年成名也要面临更多考验。

  大家看到的王珮瑜是潇洒自如、游刃有余,殊不知每次演出前她都会习惯性的焦虑,因为实实在在地在舞台上出过错。1998年有一次演出自己非常熟悉的《法场换子》,在唱反二黄的最高潮处,她却突然因为忘词停下了。幸运的是,当时的观众并没有喝倒彩,老师们也没有说太多,但她却把这当成难以洗刷的羞辱,“我使劲想到底是为什么,但无论因为什么原因都不应该出这样的错,演员的工作不就是要克服所有的突发状况,尽量把戏演到最完美吗?”

  这种习惯性的焦虑固然不好受,但也鞭策着她付出更多努力,以最好状态面对每一次演出,“做演员不但要勤于专业,还需要修炼戏外功夫,一些意外的失利,其实也是前进路上最好的老师。”在王珮瑜前进的道路上,这样的“老师”不多,但每次出现都让人刻骨铭心。

  从戏校毕业进入上海京剧院,只不过几年的时间,25岁的王珮瑜就当上了上海京剧院一团的副团长,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剧团团长。顺遂背后,总是隐藏着危机,25岁的团长并没有那么好当。

  因为不懂得管理,资历太浅,理想中要做的事,实践起来却太难,这个团长当得有些艰难。一直以来顺风顺水的她觉得,体制成了桎梏,带来的都是限制和困扰。少年气盛的她,干脆辞了副团长“下海”,成立自己的京剧工作室。

  一直被照拂、被保护的她,真的靠自己“下海”打拼时,又发现理想与现实完全无法结合,体制外并不是想象中的自由自在,或者说所谓的自由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自己成立工作室就要自负盈亏,但京剧演出的市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于一个体制外的自由人来说更是如此,工作室很快就遇到了生存危机,个人的事业也受到了影响。有人“呛水”后干脆沉沦,而王珮瑜却另有一股韧劲儿,她重新回到了剧院,“错了就认,认错并不丢人。追求理想很浪漫,不行了就回来,我也算是为京剧市场化探索了一条失败的道路。”

  现在回看当时的自己,王珮瑜并没有后悔,“那时的我太可爱了,要再来一次还是会那样。”在她看来,人一辈子一定要有一次非常执着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有过那么一次把自己打得粉碎的过程,才能有重塑自己的机会,“25岁的叛逆是这一辈子最有价值的。”

  京剧可以很好玩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喜欢京剧的,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

  如果说,以前的王珮瑜是京剧圈里的小众偶像“瑜老板”,现在的她则因为在综艺节目上的爆红,已经出圈成为微博上粉丝过百万的“网红”,她的这句话也因此出圈。

  2017年对王珮瑜来说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奇葩大会》里教京剧,《朗读者》里念《赤壁怀古》,《跨界歌王》里当评委,《喝彩中华》里当观察员……一个个爆款综艺,让越来越多在生活中没有接触过京剧的人认识她,成了“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人”,沿着她这句好玩的话,和这个好玩的人一起慢慢走近京剧。现在,她演出或参加活动时,不仅有老戏迷懂行的叫好声,还能看到一些年轻人手里拿着唱词和她一起大合唱《捉放曹》。

  一个京剧演员靠上综艺爆红,难免会受到非议,但王珮瑜并不担心人们说自己“不务正业”,“我已经能够很好地协调和安排专业之外的工作,而且参加综艺对我而言是传播推广京剧的手段,而不是为了成名,只要能更好地推广京剧我就会去做。”即使在疫情期间,她也没闲着,和爱奇艺合作了国内第一档京剧脱口秀《瑜你台上见》。

  王珮瑜做京剧的推广、教育已经十几年,从她重返上海京剧院就开始了。有一种说法是,王珮瑜在重新回到京剧院后,没有了自己的位置,所以去干了没人愿意干的推广工作。其实,当时待着什么事儿不干也照样有工资,只是她性格就不太能闲得住,总得做点什么事。没想到的是,这又让她在京剧演唱之外又找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

  作为一位成功的京剧演员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同时又是一个成功的京剧推广者,这在当下的梨园行可谓独一份。一个成功的京剧推广者不仅有热情还得有智慧,能够俯下身、弯下腰去用最浅显的语言和方法将京剧几百年积淀的深厚底蕴传递给完全不了解这门艺术的人。王珮瑜显然掌握了其中的精髓,她的“公开课”往往好看又好玩,边唱边说,有京剧常识的传授,也有幽默好玩的插科打诨,还穿插着经典唱段的演唱,一两个小时听下来完全不觉得时间长,反而会觉得不过瘾。

  刚开始做京剧推广时,王珮瑜是非常有激情的,“这个领域别人没怎么做过,我怎么做都行。”但是,就在热情分享推广的过程中,她渐渐发现这是个非常专业的领域,不是靠激情就能完成的,“感觉自己进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总结的事情,我可以真的成为一个专业的传播者。”认认真真看待为京剧做传播这件事,就会开始焦虑,要想着如何让相同的分享内容在不同人群中都能进行传播,面对小孩、年轻人、老人,话术完全不一样,这就要不断地去学习。现在王珮瑜的工作室有专门的团队做传播,在上海20多所学校做京剧的通识教育,还出版了自己的教材,孩子们在学校上了她的课,回家还会教爸爸妈妈。

  演员、传播者、老师、京剧市场的开拓者、新内容的制造者……在王珮瑜看来没有哪种身份更重要,她只想做个不给自己设限的斜杠青年,“不要觉得这个事儿太小、影响不在大众层面就不去做,有时候做了无数个小事,直到有一天会突然爆发。后面我们还要做很多大事情,打造一个大平台,通过IP辐射做许多健康的生态。”这个未来到底是什么模样,现在王珮瑜自己也无法形容,因为从没有人去这么做过。“一切都需要时间的验证,请大家等我把这件事做成事业,再来评判我所做之事的价值。”(牛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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